偉岸身影-許全成傳:第一章 家族世代打漁為生

第一章 家族世代打漁為生

許家祖先最早是從福建省泉州府晉江縣十都曾安社,篳路藍縷渡海輾轉來到台灣西南沿海台南七股一個叫做頂山仔的地方。直到1846年,包括許全成的高祖許以逮、曾祖父許溪一家在內,共計有三十六戶人家為了求生存,找尋更好居住的環境,便又一起從頂山仔遷移到台南七股鄉下山子寮集結成村(下山子寮於1964年更名為龍山村),落了戶。那時的下山子寮是海埔新生地,一片荒蕪,許全成的家族上溯幾代均住在此,以打漁為業,世代如此。


到了許全成的祖父那一代,依舊每天頂著烈日當空或細雨風寒出海,過著討海的生活。由於敵不過惡質的環境,其祖父許德勝過世時既無家業,更無恆產,家人僅能恭敬掩墳一處,沒能立碑作記。及許全成稍長,才在墳頭前以磚頭一塊刻留「 許公」二字當墓碑,留下淒涼傷痛的記憶。多年後回憶起祖先那種窮到用磚頭當墓碑的苦境,令人無法想像,那是許全成內心最深沈的痛。這雖然已經是久遠的事了,但許全成一生都記得,日後對兒女孫子輩也常提及莫忘了祖先的艱辛,記取磚頭墓碑的窘困與悲涼。

人生數十寒暑,誰不都有走過風風雨雨、起起伏伏的過程。有人經歷坎坷,有人一生平步青雲;有人活得多采多姿,有人過得平淡無奇。許全成回頭再看自己的人生,他是滿意的,帶領許氏一脈從窮鄉僻壤脫困,同時扭轉許家貧窮命運,完成「書香傳家」使命,其中更有一子官達財政部長,經營的事業也發展到國際知名規模,許家從他開始光宗耀祖、源遠流長。

◎ 出生漁村子弟


許全成的父親許達,生下許全成他們兄弟六人,五個傳承打漁世家,只有他一人讀書,因而扭轉了他的人生。民國十年一月三日,許全成出生於台南縣邊海地區的一個小漁村──七股鄉龍山村。龍山村位在曾文溪口北岸七股鄉西邊靠海的地方,舊地名為「下山子寮」。祖先遷移過來時這裡一片荒蕪,只是海沙堆積而成的海埔新生地。那時父親許達雖然傳承家族打漁事業,但還兼以務農為生,但家中六個小孩(都是男孩)食指浩繁,使整個許家陷入更為辛苦的生活困境。

為維持家庭生計,父母日夜勞苦奮鬥,許全成的大哥從小就得幫助父親從事海上漁撈工作。他排行老二,也是從小就要幫母親照顧下面的小弟,還要協助載蚵種、剝苧蔴、編網線、織魚網或補破網等工作。小小的年紀,不時迎著魚腥的海風,單薄渺小的身軀,望向無際的大海,漁村荒涼窮苦景象呈現在許全成眼前,時,多麼清晰又逼真,卻總是讓他看不到遠方……


他曾經問過父親,為什麼他們家要出海捕魚,難道沒有更好的出路嗎?小小的腦袋不解,一個海島的台灣,四面環海,物質缺乏,又正是日據時代,如何能了解當時環境的惡劣?討海的生活其實是唯一的,台灣人在日據時代的地位如同次殖民地,哪有出頭天,或有更好的工作機會?在那樣一個悲慘動盪貧困的歲月。

許家祖上的恆產只有靠河堤潰氾淤積成陸,先祖分配所得的六分多地,也就是所謂的看天田。由於那時候沒有水利灌溉設施,且鹽分過重,只能種植番薯,並得靠天吃飯(下雨),常常是有種無收。所以每日三餐,除了生病或有客人、節日、祭神拜拜,才有米飯可吃,其他日子都是以曬乾的蕃薯簽作為主食度日。那時也沒電力也無工廠,大家也都沒工作可做,因此不論男女大都以討海捕魚或往淺海養蚵維持生計。因為家鄉的地理位置處於濱海環境,土壤鹽份高,農作物種植不易,以致長期以來居民與天爭地,不畏艱難;生活雖困頓艱辛,但樂觀奮鬥。許全成在此環境的影響下,造就他豪邁的性格,也蘊釀出他別有一番不同的人生體悟與對生命價值的詮釋,更使他不斷思索解貧脫困,勇於改變未來人生之道。在兄弟之中甚至整個村莊裡成為出類拔萃的人物。

◎ 海面下、海面上


有一次父親許達對他說了一個故事:
自從他們的祖先爲了生活遷徙來到這個溪河氾濫、積沙泥成陸,幾乎與世隔絕的龍山村墾荒後,生活比以前更艱辛。許家的艱苦歷史可以和祖父的磚碑圖騰相互輝映的是,祖輩口語相傳下來的「海面下、海面上」、為求生存而穿鑿附會衍生出來自我嘲解的傳說。


那是一個無垠、移墾、一切簡陋的社會。以當時的捕魚器具和技術而言,漁獲量是相當少的,一般要養活自己都有問題,更何況一個家族?那是一個為了活命,飢不擇食,有時不得不不擇手段的時代。於是,「海面下」漁撈收穫不好的時候,為了嗷嗷待哺的一家人,部分先民村眾腦筋會動到「海面上」~偶會不避嫌的從事海上掠奪的行徑。而當時的台灣海峽是個三不管的蠻荒原始海域,為了求生存,他們選擇了這種物競天擇,不受禮教束縛的不得已「勾當」。「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在那個與天鬥、掙扎求生的的環境裡,這個移墾的社會,也唯有如此,才得以延續了家族的生存。


後來許全成當家,和後代子孫傳述這個先民留傳下來的生存故事時,會特別解釋,漁民在「海面下、海面上」同時作業,這在那個時代是為了活命求生存不得不的行為表現,幾乎類似動物性的生存競爭,無關乎道不道德。不強,家族就被淘汰,如今你們也是一樣。也曾舉例說,如今我們的遠洋漁船到在落後國家海域捕魚時一樣常遭到打劫,唯一不同的是,他們如今海上行搶是屬於人性貪婪慾望的驅使,而先民在討海維生時所犯的掠奪行為,有那個時代要活下去的背景、不得已的苦衷,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清朝政權在鄭成功之後,早期管轄並不在意台灣,許家祖先可能也正好在那個時代移民到澎湖發展。由於那時台灣海峽形同是陸地的蠻荒地帶,要想生存就得團結,海上搶地盤情況在所難免,以致於不僅陸上常有不同原因的械鬥,海上的情況也不例外。家族比較強悍或人多勢眾的就佔到上風,贏的一方出現掠奪行為便是很自然的事了。從另一個角度來想,倘若沒有那些在困境中以強悍生命力生存下來的祖先,許氏家族可能早就被淘汰了,哪還有現在的許氏子孫?相傳有這種強悍的祖先,許全成似乎並不以為忤!有生存競爭的體認,莫怪他一輩子都好強。

◎ 童年時代的緣女


其實小時候這麼許多的記憶,許全成也不是個個都很深刻,不過他大哥常跟隨著爸爸一起上船,學著海上漁撈的工作他是清楚的。由於大哥長年在外,許全成在家裡反而成為老大,很懂事的幫著媽媽照顧弟弟。和他一起還有一個小玩伴,是爸爸於民國22年領養來自將軍鄕朋友家一個十歲的女兒。那女孩是爸爸收養的「緣女」,曾登錄在許家日據時代的戶口名簿裡(見附件一),原本是要等他長大後指定給他做媳婦的,算是許家的童養媳。


小女孩怯懦害羞,時常站立在風中的大樹下,揹著弟弟和許全成一同撿拾樹枝、枯葉,偶而也到海邊拾貝殼。兩小無猜、天真無邪的歲月過了幾年,到了她十餘歲,被父母接了回去,結束了在許家的日子。此後以許家女兒相稱,一段時間往來密切,憾結婚後音訊漸斷,終告失聯。


這段記憶不知為何到老年時又重回許全成的腦際,十幾年前他開始打聽緣女的下落。民國85年左右的一天,許全成終於帶著他的長子許嘉霖來到頂山村許欽峰校長家見到了那個昔日的玩伴。女孩已成了老婦人,完全不見當年怯弱的身影,取代的是歲月在她臉上刻下的艱困、勞碌的痕跡。許全成憶想到當年她在許家多年,不戚於貧賤,多年同甘共苦的日子,不勝感慨與噓唏。他送了一筆錢給她,希望在她老年生活上能獲得一些改善,同時把她視同親妹妹看待,並要子女叫她姑姑。當聽到孩子們親切對她說:「做不成我們的母親,就當我們的姑姑吧!」姑姑不禁老淚縱橫,感慨萬千。


從小許全成的個性就像個老大,從他照顧緣女就可看出心思細膩,心地柔軟,一路走來不是沒原因的。他大哥生性就比較溫吞馴和,他雖排行老二,可沒像大哥那麼好脾氣。他長得十足男子氣概,嚴肅表情掩蓋了五官端正的面容,凡事都能拿出主見和魄力,自然養成像老大的作風,立下了威嚴。他幫著爸媽管教弟弟,令小輩們有點怕他。就以讀書求學來說,完全是他自己認定要選擇的路,他就希望弟弟們跟他一起去求學。但爸媽告訴他如果全都去讀書,家裡的活找誰去幹?那時候的生活多麼艱困,全村子的孩童赤著腳到淺海邊幫忙養蚵,女子補網晒魚乾,幾乎沒人想要上學。衣食不足,父母沒辦法讓其他幾個兒子全都去讀書,一則沒錢,再則每個孩子的性向不一,未必每個兄弟都是讀書料。許全成也不得再勉強,父母也就順著個人的天性讓這些兄弟自由發展,順其自然。人之才性的不同,則分途異趣,於是各就各位,走自己的人生。

父親除了漁撈之外,祖上留有幾分田地,靠家裡養的一條牛耕作。許全成自八、九歲起就負責看顧這條牛,每天落日黃昏時,要牽牛到草地上吃草,與牛為伴,漫步田埂間。偶而騎在牛背上,像個小牧童,不過他沒有在牛背上吹笛,但是他卻為自己的未來產生出另一種想法。他不想和村民們走相同的路,也不想步父親的後塵,為漁撈事業做傳承的打算;又看到村子內識字的沒有幾個,連廟裡面需要文字的地方都沒人可以處理;他要讀書,唯有讀書才能打開視野,走出傳統窠臼,海闊天空去找尋自已的理想。


牽牛回家途中,他常常不忘順便沿路撿拾些柴草、樹枝帶回家,好讓母親煮飯時有柴可燒。他常常餓著肚子,等待著父親及大哥回家一同共進晚餐,然而經常是落空的。這種無法共同享受家庭溫暖的失落感是很深刻的。爸爸捕魚去,不要說天黑都還不回來,有時甚至幾天幾夜也不見人影,因此在他心靈深處隱隱覺得大海的莫測高深,是他不願去親近它的原因。他再次許下心願,自己長大後絕不去做個如此沒日沒夜的討海之人。


雖然家道貧寒,許全成仍有許多趣事值得回味。幼年時代活潑好動的個性,和一般鄉下孩子無異,他也喜歡跟著大人幫忙東幫忙西。記得村裡沒有自來水的日子,村民為準備飲用水,就在村外郊區掘水池,俟降雨時蓄水備用,如遇乾旱期水池無水時,就到約兩公里處的砂畑地去開土井,挑水回家備用。看到大人有力氣往水池或水井挑水,都用兩個水桶,但是許全成還是個小孩,他就用兩個舊筏竹鋸斷的蔴竹筒,跟著人家也來來往往去挑水。兩個蔴竹筒挑起來搖來搖去,他就像是迎神賽會的八家將,快樂得像什麼似的。那情景,留在記憶深處,回想起來,嘴角總會泛起絲絲笑意。苦中作樂,倒也趣味無窮。

◎ 私塾啟蒙、求學


許全成的父親許達,生下許全成他們兄弟六人,五個傳承打漁世家,童年時僅受短期私塾教育,識字不多。只有他一人繼續求學,出外謀職,因而扭轉了他的人生。在還沒有正式上小學之前,稍早時,許全成已上過二年私塾,可以說他的教育是從私塾開始的。他認為老師教授他們背誦古文及詩詞、三字經,是奠定了他日後文字的基礎,這也就是老一輩人始終不忘四書五經使中國人終身受益不淺的事實。


到了十歲,許全成正式進了七股公學校(小學),求學的路途甘苦只有自己知道。他之好學是因為「好」才去「學」的,小小年紀的他就有著堅忍不拔的精神,求知的慾望高乎一切。對學問的興趣啟蒙於私塾,成就於小學。由於上學的路途遙遠,往往走路去,單程就要一個小時以上才到學校,因此很少有家長願意讓兒童走那遙遠的路去上課。當時接受教育的時間都很晚,入公校一年級的人大都在十歲以上,這與當地居民的家庭經濟狀況太差也有關係吧。


許全成的大姨媽就嫁在公學校鄰近的部落 – 「鹽埕地仔」,婆家小康。姨媽夫妻菩薩心腸,因感於許家子女眾多,生活艱困,常送來物品資助。也因為這樣和上學路途遙遠關係,許全成就學期間經常在姨媽家食宿,與表兄謝慶雲成了莫逆忘年之交。及長,當返鄉路過,總不忘前去探望關注。


他雖然去上學了,卻也不忘求學之餘幫忙家裡的農務,除了不跟爸爸去打漁之外,他什麼活都得做。農忙時節,不論除草、播種、收蕃薯等等,少不了也要他下田去幫忙,因此他練就了一身好體力、好工夫,對日後諸多的粗重工作都能勝任,不以為苦,且能習以為常。

成年許全成與當年借許達體面服裝的宗親好友合影

公學校畢業時,全村二百餘戶人家,念完六年學業者不超出十人,足見家鄉生活困苦,導致民智未開,他卻可以算是地方上的知識先覺者。在那時的社會,能夠識字就已經是不得了的事。


值得記頌的是,許全成對課業有興趣,自然程度高於其他同學,畢業時為第一名,獲得畢業首獎。只是這「第一名」的榮耀拿回家,上過私塾寫得一手好字的父親許達竟然不解,詫異問:「為什麼連十幾、二十名都拿不到,而是拿回『一』名回來,太奇怪了?」表現出懷疑許全成這個兒子為什麼喜歡去讀書的心態。經過解釋才使父親恍然大悟,不然許達的觀念還以為數字的多寡才是排名次的高低。這個讓他一生常常向兒女孫輩陳述的老故事,正足以凸顯許全成在一個和「知識」幾乎完全「無緣」的環境中,還能對讀書有所接觸和成就,是多麼的不容易!但在畢業典禮時,爲上頒獎台受獎,爸還是得向宗親好友許欽峰借套體面的衣服。


「父親的這個『第一名』,就是我們許家書香傳家傳統的起始。」在後來的家族聚會中,許全成長子許嘉霖曾經這樣說。這個「第一名」還夾帶了一個溫馨的回憶:
許全成讀書六年終告一段落,畢業得了第一名,爸媽總得為他慶祝一番。媽媽煮了一頓算是豐盛的晚餐,聊表祝賀之意。那天為了多增加一道菜,媽媽將海魚做成一魚二吃,中間的魚肚清蒸,頭尾炸黃後紅燒,然後將頭和尾巴排成一條勉強像魚的模樣,算聊備一格的全魚。快開飯了,許全成興奮走到餐桌前看著那麼多的菜餚,飢腸轆轆的他聞著香氣,突然發現那條黃魚好像有點不對勁,他詫異問媽媽:「奇怪這魚的頭怎麼這麼大?」終於知道「第一名」意義而顯得高興的爸爸,在亢奮情緒下難得一見幽默說:「這條魚長得矮!」在廚房幫忙,知曉內情的弟弟說:「不是啦!那魚肚還在清蒸,沒端上來啦!」全家頓時大笑。原來最好的魚肚是要用來犒賞他的,聰明的他總是喜歡吃魚的,尤其是魚頭。


其實他獲得這「第一名」,可說實至名歸,給予他未來人生莫大的鼓勵。他心中早已立志,凡事要做就要做第一,也就是做到完好,因此爭強好勝的性格,用在他日後教育子女的身上表露無遺。他喜歡讀書,也要身邊人讀書。他常跟孩子們說:「蹉跎莫嫌朝光老,人間惟有讀書好。」也由於自己的身教、言教,影響了兒女,造就了優秀的後代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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